廢話不多說,直接進入正題。HRT 始於 2026 年 3 月 12 日,這篇隨筆就當作給自己的一個交代吧:回顧這二十二年裡關於性別的記憶,也試著解釋一下,為什麼一些很早就出現的想法,直到現在才終於變成行動。

本來想把它寫成一份 HRT 可行性與合理性的論證,最好有完整的證據鏈,有原因,有結論,看完之後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開始新生活。但是寫著寫著發現,我對自己的要求似乎又變成了做題:連想怎樣生活,都得先證明自己有資格。好吧,這篇文章大概給不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答案,我能做的只有把記得的事情寫下來,留給現在和未來的自己。

從“男孩子要堅強”說起

先說青春期之前。小學時的我很瘦,力氣小,敏感,愛哭,不喜歡和男同學打鬧。後來遭遇校園欺凌,哭泣換來的也不是安慰,反而是更多的嘲笑,以及大人們反覆強調的“男孩子要堅強”。當時的我還不懂性別認同,只知道自己好像總是不符合別人對男孩子的期待。

不過,愛哭不等於女生,安靜也不等於女生。繪畫、摺紙、科幻、小說,這些東西本來就沒有性別。現在回頭看,我不想把童年所有的不同都塞進“原來我是跨性別”這個答案裡面。那時候更明確的感受是:我很難受,但是連難受都得按照男孩子的方式來,不能哭,不能脆弱,最好也不要給別人添麻煩。

進入初中之後,學習逐漸佔據了生活的大部分。我喜歡地理,喜歡在紙上畫地圖,也喜歡繪畫和小說。沒有手機,同學們討論的很多東西我都不知道,於是只能繼續學習。成績至少能讓我得到一些認可,也能讓我暫時不去想自己為什麼不合群。至於我喜歡什麼、想成為什麼樣的人,好像都可以等以後再說。

那個想成為女生的我

高中時,“想成為女生”開始成為我能夠意識到的願望。我更喜歡文科,卻在父母的要求下選了理科;和班上的女生一起追星,喜歡男明星,也幻想過自己成為女生,然後嫁給他。現在寫出來有點羞恥,但當時確實這麼想過,沒必要給過去的自己修改答案(笑)。

這些興趣本身當然證明不了什麼。對我而言,更值得記住的是幻想裡的那個“我”:我會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在女生的位置上,也開始討厭鬍子,討厭身體繼續向男性的方向變化。只是當時沒有足夠的知識去理解這些感受,更沒有多少空間去探索。

那幾年最重要的事情永遠是學習。高考、成績、父母的期待,還有後來越來越難熬的抑鬱,把生活塞得滿滿當當。我給自己安排的路線很簡單:先考出去,先離開這個環境,剩下的等上大學再說。性別可以等,愛好可以等,快樂也可以等,只要到了大學,一切應該都會好起來吧。

原來我早就說過

然後我進入了大學,終於有了自己的手機和電腦,也終於可以接觸過去沒有接觸過的世界。我開始打遊戲、看番,嘗試和男同學擁有共同的話題。這裡面有融入的努力,也有真正的新鮮和快樂,不能因為現在找到了新的解釋,就把當時喜歡過的東西全部判成假的。二次元和遊戲確實陪我熬過了一些很難受的日子,這一點我一直記得。

不過,性別的問題並沒有隨著新生活一起消失。

翻回 2022 年 5 月 6 日的聊天記錄,我已經對朋友說過:“就是感覺我的性別認同偏向女。”我說女生可以哭,可以穿各種衣服,可以撒嬌,可以好看。另一次聊天裡,朋友發現我改了資料裡的性別,問我是不是想成為女孩子,我回答:“想啊”“有何不可”,後來又說:“真羨慕你們。”

看到這些記錄的時候,感覺挺奇怪的。原來當時的我已經說得這麼直接了,而幾年後的我還在反覆懷疑,這一切會不會只是最近突然冒出來的想法。

當然,那時候我對女生生活的理解很有限,也帶著不少想象。女生同樣會被要求堅強,同樣會受到限制,成為女生不會自動獲得一個溫柔的世界。但至少這些聊天留下了一件可以確認的事情:在開始 HRT 很久以前,我就已經認真地嚮往過女性身份,也試著讓別人知道。

後來玩遊戲,我很喜歡使用女性角色。有時候是喜歡角色本身,有時候則會想,如果我也能成為這樣的女孩子就好了。現實裡很難嘗試的衣服、外表和身份,在螢幕裡面可以暫時擁有。至於番劇,我更容易被幾個女孩子的故事吸引,也喜歡那些能讓我哭出來、讓我覺得有人理解了自己的作品。

這些體驗對我有意義,但我也不想編出一套“玩什麼遊戲就是什麼性別”的判定標準。畢竟我也會喜歡基建,會認真研究玩法,會因為打不過而紅溫。女孩子也可以做這些,喜歡這些東西並不會把我重新變回男生,真沒必要連遊戲庫都拿來審判自己。

當願望開始變得具體

到了大四,想留長頭髮、想女裝、想 cos 的願望越來越具體,對體毛和男性第二性徵的不適也越來越難忽略。2025 年的記錄裡,我又一次寫下想成為女生,也提到大一時就有過 MTF 的想法。只是現實的問題太多了,我依然習慣先把這件事往後放。

直到研一因抑鬱症休學,學業的進度條終於被迫暫停,我才開始有時間認真面對自己。後來離開家、獨自在外生活,也給了我一些嘗試的空間。過去只能停留在聊天和幻想裡的事情,終於可以進入現實:買衣服,留頭髮,嘗試新的打扮,想象自己以女性身份和別人相處。

也就是在這個時候,我越來越難繼續假裝,這只是一個可以永遠擱置的問題。

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行動

接下來談談所謂的“滯後性”吧。為什麼這麼晚?為什麼都二十二歲了,才開始 HRT?

高考之前,資訊和生活空間都很有限。我並沒有足夠的渠道去理解跨性別,更不知道這些感受可以如何被表達、被討論。即使想到自己可能是女生,也很容易先覺得是不是哪裡不正常,然後趕緊把這個念頭按回去。再加上學業和家庭壓力,我連眼前的生活都快應付不了了,哪有餘力去處理一件可能讓整個生活發生變化的事情。

高考之後,我接觸到了更多資訊,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,但知道、承認、行動,中間仍然隔著很長的一段路。身體變化、家庭態度、錢、學業、別人的目光,每一件都很具體。我會羨慕,會幻想,會在網上把性別改成女,也會在第二天繼續按原來的方式生活。畢竟原來的生活雖然難受,卻至少熟悉。

遊戲和二次元給了我緩衝的空間,宅在寢室裡,也可以暫時減少現實中被當成男生看待的場合。但緩衝不可能替我做出所有決定。那些問題一直在那裡,等到別的聲音終於小了一點,我才聽清自己究竟在想什麼。

所以,二十二歲開始行動,並不意味著二十二歲才第一次有這些感受。2022 年的我已經留下了自己的回答,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,怎樣才能讓那句“想啊”真正落到生活裡面。

至於抑鬱、童年經歷和性別認同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,我現在也沒有能力給出一個包辦一切的解釋。被欺負、被要求堅強,確實影響了我理解男性角色的方式;學業壓力和家庭關係,也一直影響著我的情緒。但我仍然可以認真對待自己對女性身份和身體的嚮往,不必先把人生的每一道因果題全部解出來。

給現在的自己

二十二歲了啊。還是會後悔,會想如果初中就知道這些,如果十八歲時就敢嘗試,如果有人早點告訴我可以有別的生活,會不會少走很多彎路。

可是時間不會倒流!!!沒有平行宇宙!!!

而且就算真能回去,那個沒有手機、沒有經濟能力、還得面對父母和高考的我,又能做出多少選擇呢。現在的我知道了更多東西,也終於有了一點行動的空間,不能拿現在擁有的條件,去責怪過去的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做到。

2026 年 3 月 12 日,我開始了 HRT。

未來還有很多問題,我也仍然會懷疑,會害怕,會重新考慮自己的選擇。這篇前言記錄的是此刻的我,以及我為什麼走到了這裡。以後再翻到它,希望我能記得,開始的願望其實很簡單:我想擁有更適合自己的身體,想以女性身份生活,想讓“成為自己”這件事終於有一點現實的形狀。

我已經為了高考、考研和所謂正確的人生路線努力過很久了。接下來,也想為自己的生活試一試。

至於那些錯過的年份,就慢慢告別吧。世界的卷軸還沒有展開完,未來也不只有一條路。

終於輪到我了喵。